親密間,躲藏著情緒「蟑螂」 

曹中瑋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08二月號

印象中,我的家人都很怕蟑螂。

 

從「打死那隻蟑螂」到「別吵了」

       在我十幾歲讀師專的那個年代,學校宿舍設備相當儉樸,兩層樓房的頂樓沒有防曬處理、寢室的窗戶沒有紗窗,我住的那間又會西曬,到了晚上,整間寢室像個大蒸籠,有些同學甚至拿水桶裝冷水泡腳消暑;當然,窗戶一定是打開的。

一天,我正專心在看書,突然飛進一隻大蟑螂,我被驚嚇到失去理智,立即衝出寢室,緊拉著門就怕蟑螂追出來,還一邊對著裡面的同學大叫:「打死那隻蟑螂!」事後,我被同學罵得臭頭,竟然不顧別人的死活,拉住門不讓其他人逃出,他們多數也怕會飛的蟑螂呀!

        我羞愧得不得了,對自己的自私非常自責,更懊惱慌亂下的離譜反應。但當室友們把這事當笑話般說給別人聽,特別是男同學,我不僅覺得丟臉極了,也生氣她們竟然不顧同窗情誼,全然沒有給我留面子。

        這件事我經歷情緒的千迴百轉,三十多年後仍感受鮮活。一般而言,我們對某種情緒刺激產生了反應,這樣的情緒及其因應行為又會引發下一波的情緒,且會層層疊疊地綿延不斷。

        另外,生活中,我們若未能針對當下的事件,及時反應出相對應的情緒,那就容易累積成威力驚人的強烈情緒,以致演變成他人無法理解,甚至不可收拾的「失控」反應。可惜因為「最好不要表達情緒」的魔咒,讓我們常上演這樣過度激情的戲碼。

       例如,在學校的宿舍中,一位怕吵又習慣早睡早起型的學生,對同學午夜後打電腦、聽音樂、進出梳洗,甚至聊天的聲響備覺干擾。但他從未表達過被打擾的不舒服。一方面覺得大家都晚睡,沒睡的自然會有活動,不可能要大家靜音;另方面也覺得,同學都知道他已上床,就應自動放輕動作,不需要他來提醒。

    然實情就是,每天他隱忍著心中的不滿和委屈,被吵得很難入睡。直到一天,他身體不適,頭痛得要命,那些聲音更如魔音穿腦,他再也忍不住,抓狂似地大發脾氣。室友們卻覺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可以好好說的事,何需生這麼大的氣?況且他從未抱怨過聲音太大。這位同學表達了過度的憤怒,除了受當天身體不適的影響,也是因為累積無數小生氣的結果。我想,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解吧!

 

是「忿怒」還是「害怕」

        而心理學家Greenberg and Safran(1987)也首次從適應性的角度將情緒分為三類:原級情緒、次級情緒和工具性情緒。後兩類特別是諮商工作中較需要處理的,因為它們都是屬於經過扭曲變形的情緒表現。(註)

        接下來,讓我揭開這兩種情緒變形術的面具。

        再用蟑螂的事例來說吧!弟弟考上台北的高中時,我已結婚定居在台北,所以他就住我家。那時先生在新竹工作,通常很晚才會到家,晚上家裡只有我和弟弟兩人。每次,我發現蟑螂而尖聲大叫,弟弟就會從他房間衝出來,以誇張的憤怒之姿猛打那隻「無辜」的蟑螂(我猜牠之所以會被打到,應是被那氣勢嚇呆了的)。經常蟑螂被打得稀巴爛,弟弟也撞翻很多家具,好像他在對付的是什麼龐然怪物似地。我心裡明白,和我一起長大的弟弟也一樣怕蟑螂,但他身為男性是不可以害怕的。

        次級情緒是人們因某些因素不能如實地表現內在的情緒,而以另一種情緒形式展現於外,且成為一種固定的反應模式,偏偏當事者自己又無法覺察,像弟弟不願意承認自己會害怕,而以憤怒的態度表現,而這也是多數男性容易有的次級情緒。我在和不少受虐婦女及受欺負的女孩諮商時,則是較常看到她們委屈、憂鬱和無助的情緒,需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找出」躲在微弱、消沉的情緒背後,對施暴者的憤怒。這種委屈、憂鬱,也是一種次級情緒。

        有人會問,這種情緒變形術的影響是什麼呢?

次級情緒不是真的情緒,也就是完全失去其原本的情緒功能,而且對人們的情緒管理具有高度的破壞性。

        每一種情緒都有其獨特的性質和功能,譬如「害怕」是用來逃離危險的,需要呼朋引伴一起來面對將要傷害我們的事情;「生氣」則是以凶猛的方式嚇跑敵人來保護自己。所以當心裡害怕卻表現出生氣,反而會讓怒氣把身邊的助手都趕跑了,又如何讓害怕發揮它的功能?而且,不知自己真正的感受是害怕,害怕的情緒自然無法被處理,更會因錯誤的因應而產生惡性循環,造成生活上的不適應,如人際問題。至於無法表達憤怒情緒的女性,想傷害她的人就不易因感受到「火大」能量的「威脅」而罷手,憤怒情緒的保護功能不能發揮,無法釋放出來的「氣」也可能往內造成身心的傷害。

 

真生氣?假生氣?

        至於工具性情緒,就是感受而表達出來的某種情緒成了達到某個目的的工具,但大多數並不是刻意運用的。

        我在生女兒後的第二年考上博士班,當時也有全職的工作,生活忙亂異常,連家事的處理都變成不小的壓力。先生雖會分擔家事,但他的清潔尺度太低,造成我更多的困擾。好好和他討論及提醒,他總是表面上同意卻很少真的去改善及執行,我偶爾受不了就會發火。

        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生氣的頻率愈來愈高,於是就開始注意自己的生氣狀態,竟然發現有時我並沒有生氣,卻仍用很凶、很大的聲量催促或責怪他。原來,只要我一發脾氣,先生就會勤快好幾天,若只是以一般的態度,換來的就是他不在乎的拖延。這時我已在運用生氣來達到期待他立即整理的目的。於是我的生氣就變成「工具性情緒」,我倆也成就了情緒共舞的現象。

        有些當事者確實感到某種情緒,但久久不能,或說不願讓這個情緒離開。曾有位罹患憂鬱症的孩子向我抱怨:「只要我好些了,說功課不重要,只要我開心就好的爸爸,就會開始督促我,說我已經好多了,之前落掉的功課要加油地補一補……。壓力很大很煩!我幹嘛要好起來呀!」這孩子原本的憂鬱情緒,很可能變成了逃避責任與壓力的工具。

        看了這些情緒的變形術,大家一定可以感受情緒的法術高超,其實,那只是其中一項功夫而已,它還有很多高深莫測的法力,對想要成為一位情緒成熟的現代人有致命性的影響。其中最難的是其與重要他人間的情緒糾結。

 

註:Greenberg, L.S.2002年的著作,已有中譯本《情緒焦點治療》,天馬出版社,2006年出版。

 

 

《曹中瑋的分享》

   情緒是人生很不容易面對的一份課題,不過,要因應這樣的高手,聰明的方式就是將它收編為己用,絕不能直接與其對抗或忽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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