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黎世遇見榮格》

呂旭亞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10 7月號

呂旭亞  美國加州整合學院心理學博士,呂旭立紀念基金會創辦人。專長超個人心理學、表達性藝術治療。曾任教淡江大學教育心理與諮商研究所,目前在蘇黎世國際分析心理學院,接受榮格分析師的訓練。

       這是一個適合做夢的世界,你可以安住在與外面世界極其遙遠的地方,讓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於內在,所有的思考與對話都朝向自己。

         有人說哀樂中年,有人說危機中年,不管怎麼樣,我的確在面臨這生理上的中年時,感覺到一股不可抑遏的內在湧動,質疑當下、懷疑未來,曾經擁抱許久的價值,反覆被自己拿出來檢視、批判、質疑、拆解,內在有些聲音催促著自己去做出改變。

         當周圍的人還在揣測不解時,我依循與自己約定好的時程辭職了。就這樣,離開我喜愛的學生、同僚、心繫的個案,告別美麗的校園、可以藏身的小小研究室和像家一樣的治療室,出發遠行。

         要去哪裡?回到曾經是我的另一個家鄉的美麗舊金山?還是前往另一個冒險的新路線?離開前,我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在淡水的小山上遙望北美和歐洲,最後是好奇探險的本性與朝聖的心情,引領我選擇了蘇黎世。我決定到瑞士接受榮格心理分析師的訓練,正式註冊成為蘇黎世國際分析心理學院的學生。

         學習榮格分析心理學的人總說蘇黎世是最適合「做夢」的地方。這個「做夢」和我們常聽到的美國夢不同。在美國,所謂的「做夢」,是把夢想付諸實現,在現實的世界裡開創一個新的人生;在瑞士的做夢,是放鬆身心,讓自己沉沉地進入夢鄉,在深睡裡創造夢境,然後在醒後回憶它、記錄它、談論它、分析它、畫下它。在蘇黎世做夢,是要你回到意識的深海,回到個人過去的歷史與人類集體心靈的場域,從那裡尋回自己生命的真相。歐洲與美國相比,是個堆疊了許多歷史記憶的老世界,所以對潛意識感興趣的人會說:到瑞士來,你會與整個人類的歷史相連,你會做很多大夢——原型之夢!

         2009年的9月,我來到了瑞士蘇黎世,輾轉搬進了蘇黎世郊外山區裡的一棟小房子,它位於庫斯那特(Kusnacht)的邊緣。庫斯那特是一個臨湖又有山的小鎮,也是心理學家榮格與他的妻子Emma結婚、建立家庭,直到過世所居住的地方。

         庫斯那特的鎮中心位在蘇黎世湖邊,小鎮的房子沿著湖邊山坡一路往上蓋,榮格在自傳《回憶、夢與省思》中常提到自己在湖邊散步,他的住家就在湖邊,而我住的小屋則是在湖邊的山上。從我住的地方沿著山間小徑下到溪谷,順著溪流往下走,約三十分鐘可以到達蘇黎世湖;和相隔半個世紀的榮格鬼魂一起散步,還有什麼形式的生活比這更像朝聖一般地貼近自己想學的東西?

         現在我的生活就是住在榮格的家鄉,每天記錄自己的夢,每周接受兩次分析,到學校領教來自全世界的榮格資深分析師們談他們的研究、和同學談夢與被分析的經驗。

         學校的課上天下地千奇百怪,有費里尼的夢與他的電影、瑞典的成人漫畫、印度的嗜血女神、希臘悲劇神話、葡萄牙的悲愴歷史,各種動、植物象徵研究;我們從神話、童話、電影、宗教、文化各面向觸碰人類集體心靈面貌,也用分析心理學的概念討論各種不同的心理議題;哲學、神學與心理學,在這裡因為榮格而交會。大家把大部頭的《榮格全集》當成聖經一樣地放在手邊,隨時翻閱引用。

         在瑞士生活,在大自然裡走路是一件重要的事,我也有固定走路的路線與時間。在住家附近我常走的路線有二:一是上山,一則下溪。上山的路要先進入一大片田野,然後沿著山坡往上爬升到山上去,步道上會經過一大塊馬鈴薯田,田地的頂端是一棟建築獨特的教堂,蓋成埃及金字塔的形式,而我總是沿著教堂旁的小圍籬轉進樹林裡,從來沒有去探訪那奇特的建築物。穿過樹林,終點是一片遼闊的草原,瑞士人習慣在草原上保留幾棵美麗的大樹,在樹下或是景觀最佳的位置放上幾張長椅,讓人可以坐下來成為天然美景的一部分。草原上總有一群固定的烏鴉盤旋,時而飛翔或降落草地上漫步;走路的人、黑色鴉群,和跟著主人來散步的狗,在這片草原上,各自進行著他們與大自然的對位和絃。

         另外一條我常走的路線,是穿過鄰居的後院往溪邊走,這是條一路往下的小徑,也就是前面提及的往蘇黎世湖的方向。這條路會經過養駱馬的人家,冬季山上下大雪時,他們會把駱馬帶下來圈養在山坡的草地上。

         這條沿溪小徑看到的盡是山谷風光,山谷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溪流一路指向蘇黎世湖。溪上有不少野鴨棲息,但我最鍾愛的是小瀑布邊的一隻魚鷺,牠的姿態總是讓我聯想到獨居的哲學家,牠常常低頭注視溪底魚蝦的動靜,或是立於大石上一動也不動。這隻水域常客已經太熟悉人類在附近活動,所以不會因為有人經過或距離太近而警覺地振翅高飛。於是,我經過時便可以停下來安靜地注視牠,有如觀看一幅圖畫,而牠也總是全然無動於衷,兀自進行著它一慣的沉思。

         蘇黎世的德裔文化氛圍,使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保持著合宜有禮的距離,在樹林裡走路時,若與人錯身而過,人們習慣說一聲「greeting!」同時微笑,行禮如儀,毫不相干。這樣的一個世界果然是適合做夢,因為你可以安住在與外面世界極其遙遠的地方,讓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於內在,所有的思考與對話都朝向自己;外面的喋喋不休靜止了,穿過人群、穿過陌生德語呢喃的世界,聲音跟文字都不再有意義,只剩下獨自的一個人。

         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裡面的喋喋不休才開始真正地被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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