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師還是禪師 

呂旭亞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10 8月號

        我在蘇黎世第一次親臨的分析師辦公室是Murray Stein的治療室。他是國際分析學院的校長,也是國際知名的榮格理論學者。他的辦公室位在城裡的老區,沒有電鈴,你得在約好的時間內到達,然後等在門口,Murray Stein本人會準時打開又大又重的木門,ㄧ跨進木門,門廳牆上三百多年的壁畫使你錯覺自己正穿越時空進到了一個充滿歷史記憶的空間。我跟在他身後爬上樓,他的治療室不大,從深色木地板、書架到兩張牛皮單人椅全體一致的深咖啡色,整個空間顯得安靜又沉穩。從我坐的位置可以看到窗外的教堂尖塔,我認為這是最完美的分析空間,在一個幾百年的老建築裡被畫與書圍繞,夢與象徵的氛圍飄盪在四周的空氣中。我想像自己是進入古老修道院中乞求啟蒙的祈禱人,沈浸在潛意識唱誦的回聲中聆聽自己。

 

        這樣的開始把我帶進了一個古老傳承的脈絡裡。

        瑞士的榮格訓練把被受訓者的內在歷程以及個體化的程度視為是最核心的訓練,一個好的分析師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條件來自於他個人整合的深度。這一個態度源自於榮格本人,他對學生是否可以成為分析師來自他主觀對被分析者心靈狀態的判定,在榮格還活著的時候,訓練的機制並不是有系統的學習,我們在史料上常讀到這些被榮格分析的人經過一定的分析時間,榮格會告訴他們:你可以開始從事分析的工作了。榮格本人口頭的認證就是畢業證書而他所依據的正是他對這個人面對自己深入的程度而做的決定。

 

        榮格心理分析訓練簡單地說,就是一個對人類潛意識世界的探索訓練。藉由夢、藝術、各種人類文化的圖像與象徵,學習者企圖辨識潛意識的形貌。過程中最重要的學習就是被分析,最重要的學習材料就是自己的潛意識,榮格心理學蘇黎世學派的訓練強調個人分析的深度決定一切,理論知識只是配菜,知道如何進入並熟悉潛意識的世界才是分析師訓練的根本。成為分析師最重要的莫過於自己內在的澄清度,因為分析師是與個案的潛意識工作,而且分析師自己的潛意識也參與其中,不被當事人接受的無意識卻可以被分析師所容受,分析師自己作為容受的器皿就需要盡可能清澈,因為無意識的內容無法自我得知,所以在成為別人潛意識的投射對象與包容器皿前,長期而完整的分析成為準分析師訓練無可替代的核心功課。

         早期的榮格分析師有幸得到榮格本人的親授與認可,到了榮格生命的晚期,許多榮格分析師在世界各地成立中心,少了祖師爺的口頭認證,他們必須要發展出一套客觀、可依循的訓練制度,而全世界在心理助人的專業蓬勃發展之下,訓練內容的專業性及臨床實務性與專業的技術越來越被要求,榮格心理分析也同時進入了這樣的一個階段,世界上許多的榮格中心將它們的訓練定位成訓練心理治療師,這標誌著後榮格學派的興起,他們與其他的心理專業人員交流、學習、比較、競爭,他們也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心理精神專業人員,一個好的榮格心理分析師要能夠像其他的心理治療專業提供有效而具意義的心理治療。這時榮格分析師的訓練就需要包含心理領域許多相關知識,如心理病理、發展心理學、其它學派的治療理論等,這也促使許多榮格中心只接受有心理精神相關背景的專業人士為他們訓練的對象,然而這樣高舉著心理專業旗幟的榮格訓練其實已經將個人的個體化歷程放置在次等的地位。

 

       到了21世紀,心理分析作為一個心理治療的專業進入了世俗的世界與證照的市場,具有知識的排它性,只有擁有獨特的訓練與特有的知識,經過檢證才被允許擁有特定的資格,而在社會上這樣的資格又與其他的權力結構相結合而得到社會的地位與金錢的回饋。榮格分析成為是眾多心理治療中的一個派別,好的分析師也應該與其他學派好的治療師一樣,有能力做精準的判斷,好的互動、同理,有效的解決被分析者的困境,可是這樣的治療目標真的是榮格分析的目的嗎?榮格分析師可以是一個用客觀條件來評定的一個證照嗎? 

        蘇黎士作為榮格分析發展的原鄉是少數的地方仍持續接受非心理專業的人成為被訓練成員,讓他們可以從不同的背景進入分析訓練的歷程裡,這樣的傳統是屬於古典的榮格學派,對訓練成員的選擇有極深刻意義上的思考。老派的分析師們會說:在那個美好的老時光裡,有一些人來到蘇黎士湖畔的榮格學院學習,沒有進入教室一天,他們花了許多的時間在個人分析與留在潛意識裡,他們畫圖、作夢、閱讀,他們只在考試的時候出現,而老師們也認為聽不聽課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這一個人有沒有放膽的沉入他的潛意識與他的黑暗陰影搏鬥,與他生命裡被壓抑的情結面對,與夢境所呈現的種種意境共舞,他對生命的高度與深度有多少的理解?他對人類的高度與深度在藝術與宗教上的呈現有多少的浸淫?這些都是所謂的古典學派所注重的。

 

        我想到另外一個傳統也就是佛教裡面冥想靜坐的傳統,那些大師傅們他們擁有深厚的禪定功夫,我們不見得會要求他們要飽學詩書,可是我們確定會要求他們有精準確實的禪定經驗與深度,對於修行的路來說,老師必須是那一個走在我們前面知道這一條黑暗而崎嶇的路那裡有坑洞? 那裡有沼澤?可以在那裡些做休息?我看到這些教禪定的師傅們與榮格分析師的近似,突然理解了古典學派的榮格分析走的實在是一個修行之路,他們認定有關生命的問題只能由真正的前行者引導,他不在書本裡、他不在技術裡、他在分析師的生命裡。

 

        簡單的說古典榮格分析的訓練很像修道院裡修士的訓練,在蘇黎世被訓練的人從世界的四面八方來,絕大部份的人放下了自己的工作、家人朋友關係來到歐洲的中心、山中的小國,各自散居在四處小小的居所,大部份的人以一個獨居的形式生活著,學生之間的社交極為稀少,某一種修道院靜默修行的形式在我們各自的生活中發展著,我們沒有固定的課程沒有出席課程的絕對必要性,每一個人隨著自己分析時間的安排過著屬於自己靜默的日子。從榮格還在世的時候,來自世界各地前來與他學習的人就已經如是生活著,大半個世紀之後,我們這些接受榮格訓練的學生們仍然過著如同修道院裡的修行者一樣的生活,在現代心理治療的專業訓練的外衣底下,進行著古老傳承的靈魂鍛練。這就難怪有相當一部份的學生在完成蘇黎世的榮格訓練之後,選擇不成為助人的分析師,而呼應了自己生命最底層的召喚成為作家、電影導演、藝術家、農夫、詩人。大概沒有一個心理治療的訓練像榮格分析師的訓練一樣,並不期待完成訓練的人成為專業能力超強的心理工作者,而是期待他們在經過這樣誠實的自我面對之後,能夠看到自己該走的生命之路。 

        我從分析室的窗口看出去的風景,早已從綠樹繁花變成陌生的無人荒野,尋路的旅程才在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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