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西登的彌撒 

呂旭亞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10 11月號

        盛夏我一個人在蘇黎世讀書,抽空找了一個禮拜日和朋友去艾因西登(Einsiedeln)望彌撒。艾因西登是一個距離蘇黎士20公里的古老小城,從蘇黎世火車站要搭乘兩段不同的火車,約莫五十分鐘才能到達。從火車站出來要穿過老城區,一路踩著由小方石鋪成的石板路,走十分鐘就會看到極其寬闊的教堂廣場。這個教堂是全瑞士最大的天主教堂,屬於聖本篤修會,由於教堂和修會連在一起,所以建築群寬闊,像極了舊時皇宮貴族的宅第。教堂裡有一個著名的黑色聖母塑像(Black Madanna)被信眾認為擁有神奇的力量,吸引了歐洲各處前來朝聖的人群。教堂內部充滿了美麗的壁畫、珍貴的石雕。入門第一個看到的是一個教堂裡面的小教堂,它是黑色大理石的方形建築,裡面供奉著黑色的聖母瑪利亞雕像,許多人坐在小教堂前面沉思祈禱,更往裡面走就會看到巨大高聳的教堂中心,是文藝復興時代洛可可風的華麗建築,拱頂有粉紅色的大理石鑲金色的裝飾與大壁畫,身處這樣巨大的空間,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謙卑起來。

 

        彌撒的儀式雖然繁複充滿細節,但因為是我從小就熟悉的所以不感覺陌生。神父所行的儀式動作都相同,只不過經文語言從中文換成了德文。除了隨著行禮如儀,我有更多的機會純粹經驗感官的感受:眼睛看著牆壁上美麗的壁畫,耳中聽著管風琴彈出來聖樂呼應著修士們的吟唱,鼻子裡嗅聞著彌撒開始就焚起的乳香,浸淫在這個神妙的空間裡整個人都有被純化的感覺。這一個儀式實施了上千年,其中包含了所有人類感官的開啟與神聖感的創造,它也擔負了千餘年來歐洲人心靈療癒的責任,這個古老的儀式或許不再能給現代的西方人同樣的療效,但不可否認的它是現代心理治療的祖先。很多人都說心理學是20世紀的宗教,很多人離開教堂不再在告解室向神父做懺悔,轉而向心理治療師做他們的告解。在一個小空間裡每周一次和治療師面對面談話,變成現代人心靈的療癒。當我被直入天聽的樂音與古老的焚香氣息包圍時,我不由思索起這樣的空間與氛圍和與我所熟悉的心理治療之間的關係。

 

        榮格曾寫過一篇討論心理治療與牧師關係的文章,他認為除了一些由遺傳與生理機能所造成的精神疾病外,大部分人的心理症狀來自於生命意義的喪失,他說:「心理症狀應被視為不了解(生命意義)而受到的折磨現象。」他也認為精神的停滯與心靈的缺乏創造力才是讓人心理生病的原因。所以他認為一些成年的心理病患特別是中年人,因為失去了過去宗教所能給予靈魂上的意義而造成心理上的疾病,他們轉向精神科醫生與心理治療師尋求解答,可是現在的精神醫學與心理治療的訓練真的可以讓我們回應宗教所不能再提供的需求嗎?榮格終其一生所建構的心理學就是想要回應這一個問題,他把人類心靈最深的核心稱為「Self」,他用Self這個概念來對應人類集體無意識裡「」的概念。

 

        他在討論這個我們內在像神一樣的自己,曾經引用了印度《奧義書》裡面的描述:「這個人不比姆指大,是內在的Self,永遠駐在人的心裡,那些知道有這樣一個存在的人,他會不朽」。《奧義書》上描述這個人像火燄一樣燃燒卻不會生煙,它創造過去跟未來,它從今天到明天都不變,它就是Self。這樣的描述像是描述我們所信仰的神、佛、上帝或阿拉,它不受時間所約束,它是創造者、是給予生命的存在。榮格認為我們每個人裡面也有一個這樣的創造者,也有神的樣貌,所以他認為許多現代人精神與心理的痛苦來自於與這個Self失去連結的結果。這樣的說法確實使得榮格的理論被視為極度偏離實驗心理學所標榜的科學性,而且往宗教的領域嚴重傾斜。榮格自己也在科學與心靈學之間搏鬥,因為對於他而言,Self所代表的意義與價值仍然是維繫人們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日復一日、自由自在踏實生活的主要根基,而這個意義與價值和生命的超越性無法脫勾,心理症狀的療癒也無法與靈魂的豐富切割。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心理學確實是另外一種形式的現代宗教。但榮格理論理與宗教最大的不同處,是他認為Self並不是一個外在的神,Self是一個人類集體心靈的原型,Self這個原型藉著宗教的發展,在不同文化社會裡賦予集體心靈一個能夠看到、接觸到、能理解Self的形式。與Self的聯繫是個人生命最重要的功課,傳統的社會裡宗教與道德提供了有限但強而有力的管道,讓人們與Self聯繫,可是現代人的自由與個人主體性,使人無法滿足於既有的宗教與社會價值,我們需要尋找與Self聯繫的不同道路,心理學顯然是其中的一條新路。

 

        我想起美國90年代著名的影集「黑道家族」,其中男主角是一個典型的美國義大利裔黑幫老大,他的家人、朋友、生活習慣、宗教…一切都是徹頭徹尾的傳統義大利式,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幫派老大每個禮拜都到心理治療師那裡去談話,而治療師比在他家穿梭的神父更洞悉他的心靈。治療師用佛洛伊德式的詮釋挑戰他的戀母情結,讓這個在義大利文化裡成長的莽漢驚跳起來,一邊否認他會想和媽媽上床的謬論,一邊開始好奇自己的無意識到底在搞什麼鬼。這是心理治療與宗教並存於現代西方人心靈的一個縮影。

 

        人類的心靈渴望與核心的自我相連,不管是要從什麼奇怪的管道獲得,現代心理治療理論花了大力氣在研究那些千奇百怪的路徑,但卻對這路要通往何方興趣不大。所以我們有一些心理工作者是科學家或是修機器的工程師,他們努力理解人的腦部與心理之間的機制,想要找出腦部與心理機制發生問題時,如何可以用精確有效的方法修復;另外一群心理工作者像是藝術家、禪師,他們相信人是宇宙的縮影,擁有最大的創造力與想像力,有能力達到完美的境界,他們的工作是要揭露這個可能,但他們對路上的險阻的著力遠低於對目標的興趣。

 

        當我坐在富麗堂皇的古老教堂裡思考著這些問題時,我看到與千餘年的宗教傳承的豐厚相比,我們這些心理治療工作者要獨自藉一己之力,對應個案在無意識世界裡Self的追尋與征戰,我們所擁有的知識與能力是何其稀薄與貧乏,如果沒有意識到這個薄弱,我們恐怕會掉入另一個可怕的傲慢。和宗教空間的神聖與美麗相比,我們的治療空間何其簡陋粗鄙,我們的形式多麼淺薄,我們如何得以承擔起心靈療癒的重責?教堂讓走進來親近神靈的信徒謙卑,希望我們在心理治療裡的學習與訓練也可以讓我們體會自己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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