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女孩的哀愁  

呂旭亞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11  3月號

 

      她看到自己的成人世界,除了結婚,成為妻子與母親,別無他途,難怪會覺得膝蓋無力,無法站立行走。

        第一次見到傑米娜時她還不到十歲,出眾的外貌已是家族女孩中的亮點。再次見到,十八歲的她除了有令人無法忽視的明星水準的美麗,阿爾及利亞社會重要的「婦德」之一:廚藝,也完全具備了高手的架勢。她是我遠在北非的姻親家族裡的女兒,這個冬天我回到阿爾及爾夫家,她的姐姐,我的二嫂憂心地談起她這些年的狀況,要我給些專業的意見。

        約莫三年前,在傑米娜初中畢業典禮前一天,她雙腳突然無法行走,在床上躺了三個月。醫師檢查並沒有發現身體機能上的問題,斷定應該是心理性的。之後她恢復行走的能力,並開始高中生活,只在偶爾壓力大時會感覺膝蓋鎖緊,阻礙行動。漸漸地,姐妹發現她的情緒開始變得暴躁,廚房裡的清理與烹煮如果沒有依照她的方式進行,她會暴怒抓狂無法控制。她的高中學業進行得斷斷續續,其中一個因素是她恐懼考試,因為無法面對高中畢業與申請大學必經的一個考試,她兩次延遲,同屆的同學都畢業了,她仍須再等兩年才能考試。在學校裡,她常因害怕考不好而拒絕上學,姐姐們擔心她無法完成高中學業。我的二嫂是她最常傾訴的對象,可是對她的狀態也束手無策。

        她的症狀從身體局部失去功能發展到精神上類強迫性反應,在在展現了最早期心理治療所描述的歇斯底里症狀。她所成長與生活的社會保守又封閉,與佛洛伊德身處的19世紀末時的女性處境大致相同;所以,「歇斯底里」這個被現代心理學家棄置多時的診斷名詞,在這一刻適時地浮現我腦海。

        恐懼考試與拒學,通常與低自我價值感有關,顯然她燦爛的笑容裡仍深藏著極度自卑,在激烈競爭的考試行為裡反應出來。我快速地得出結論,這是我在臺灣面對中學生個案時習見的問題,於是我給了二嫂一些簡單的結論與建議。很快地,我有了機會知道自己的淺薄。

        一周後,我們接受二嫂父親的邀請,前去她家作客。女人們為了歡迎我這遠來的稀客,事先要我點菜。他們家的美食是我短暫幾次在北非生活裡難忘的味道,我不客氣地點了最愛的Shakhshoukha。這家族原來自撒哈拉沙漠,後來遷到地中海邊的小城,父親經商致富,但飲食習慣仍保有獨特的沙漠風俗。這Shakhshoukha正是沙漠民族的大菜,做工繁複,先要做好四、五十張多層次的麵餅,煎好撕碎作底,再將羊肉、雞肉與蔬菜乾果長時間燉煮,上桌前澆在麵餅上。進食時,大家坐在一個極大的木製圓盤四周,各持一個叉子,直接將食物與醬汁混合入口,大塊的肉骨就用手拿著咬食,吃法極為豪邁。

        每次我問有沒有餐廳可以吃到這道菜,男主人總是驕傲地說:沒有,只有在家裡才吃得到這撒哈拉沙漠的美食。因為這菜的美味,讓我每次都甘願捨棄廚房裡熱情的姐妹們,以賓客的身分與男士們坐在一起,享受剛完工熱騰騰的大餐。習俗上,女眷們即使為了這菜忙一整天,仍不允許與男士們同桌共食;所以,我總是這道菜開動時唯一的女性。

       我這偶爾出現的外籍女子,在眾親家眼中大概算不上是女人,因而可以同時穿梭在女眷的內室與男人堆裡。我知道在眾女眷眼中,我是一個特別的人,不僅是膚色、種族不同,同時我的獨立、自主,也是異類。這個家庭的女性並不是井底之蛙,因為家庭富裕,女孩們都有到歐洲與中東旅行的經驗,只是浮光掠影的觀光,看到的只是外在世界的表象,她們從沒機會真正地與那個世界互動。我是少數或是僅有來到她們世界的外人。

        我很愛這些姻親們,每次的造訪總是:烹煮、逗小孩、吃不停上桌的各種食物糕點、看婚禮照片、展示珍貴禮服。可是這一次我有了不一樣的接觸,我掛記著這女孩,逼近離去前,我要丈夫透過二嫂去問她是否願意與我談談。然後找了藉口,三人到一個單獨的空間。我和她藉著丈夫的翻譯而有了不到三十分鐘的會談。在壓縮的時間裡,我將資料收集、診斷與介入一併進行。我從她的口中聽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懼學原因。

        女孩說她害怕考試的結果,不論是好的或壞的。為什麼好的結果她會害怕呢?她說父親早就告訴女兒們,她們不可以離家讀大學。家附近沒有大學,上大學意味著要離家外宿,不被父親允許。連工作也不可以,兩個姐姐曾有短暫在家附近工作的經驗,可是後來父親也不准了。她則是從一開始就被禁止讀大學與工作;所以,同年的表姐妹考試過關可以申請大學時,她十分沮喪,因為考好也沒用,為什麼要努力準備呢?

       我問她,是否對父親提過讀書的要求?她說有,可是都被父親否決。她說父親在外風趣樂觀、有求必應,人緣極佳,可是在家裡卻是另一個人,情緒不定、非常易怒。她有一次生病在家,一個禮拜沒上學,父親也不在意,也從未看過她們的課業或成績單。她用了一個有趣的心理名辭說父親:「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奇怪的情結。」

        聽她描述的同時,我控制著自己女性主義的情緒,不說出任何對她父親的負面評價,只告訴她,一再地延遲考試是她對自我的保護,一個聰明的作法。因為考得好就可以畢業,畢業後就連家門都出不去了;生命的困境所發展出來的心理症狀,表面上是延誤了她,其實是保護了她。而這可能是臺灣懼怕考試的學生完全想不到的景況。

        她的膝蓋無力,無法站立行走,也可由此看成一個有意義的象徵。膝蓋是站立的支撐點,也是彈性的支撐。她看到自己的處境完全沒有發展的可能性,她的成人世界,除了結婚,成為妻子與母親,別無他途。難怪她會覺得膝蓋無力,無法站立行走。做為小女孩的她是自由的、被愛的,可是長大成為女人,卻是要被綑綁。她在廚房裡的強迫性反應,好似為她在極端無助的世界裡創造了一個可以完全掌控的世界。

        簡短的交談結束,到了我要離去的時刻。例行地,要與全家十多人一一告別。一堆美麗的女子擠在門口,我與她們觸頰親吻,親密又不捨,心情十分沉重。我對女孩所說的話與我對治療室裡的個案並無不同,我評估她的自我強度與生活處境,給予同理,並以她可以理解的方式詮釋她的症狀,支持她對未來的夢想;只是,心理的協助與大環境的限制相比,太有限了。走前,女孩塞進我手裡一條美麗的綠色絲巾,回程中,我用它把頭髮包住繞在頸上,像大部分伊斯蘭社會的婦女做的。丈夫欣賞地看著我,稱讚它的美麗。我說,這是她給我的談話費。只是,心理的詮釋對她的人生可以起怎樣的作用,我不知道,但是她給我的教導,卻會持續在我心裡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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