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回家

呂旭亞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11  2月號

 

        2009年9月榮格《紅書》(The Red Book)的出版是分析心理學界的大事。負責英譯本的翻譯與出版的費洛蒙基金會在書出版的同時,在紐約展出書裡的原版畫作與草圖。 時經一年,這個展覽從北美回到老家蘇黎世,2010年12月中起在Rietberg博物館展出三個月。Rietberg博物館以東方收藏與展覽著稱,美麗的建築群原是貴族的宅第,曾租借給著名的音樂家華格那居住。為了這個展出,榮格家族與當地的榮格社群兩所榮格訓練學院破除歧見,第一次聯手合作,為這個展覽策劃一系列的活動。展覽的第一個周末,就由英文譯者與策展人印裔英籍榮格歷史學者Sonu Shamdasani舉行兩場演講及慶祝酒會。活動是聖誕節日前的最後一個週末,又遇上歐洲大雪,卻仍有許多人從歐洲各地趕來,證明了紅書的吸引力。

 

       Shamdasani的演講是有名的豐富和難懂,一年多前我在紅書出版的慶祝演講會場就曾領教了他的功力。當時榮格學院的演講廳擠了兩百多人,Shamdasani的演講引經據典、旁徵博引,用詞典雅繁複,讓初抵瑞士的我著實有了當頭棒喝的文化震撼。記得當時演講完同行的同僚開車送我回家,我自卑的坦述自己迷失在他複麗語言裡的困窘,沒料同伴告訴我她也只能理解兩三成,讓我知道我不是唯一受到這個學者智力挑戰的人。帶著過去小小的創傷,戒慎恐懼的我這回起了個大早,一個人在安靜的禮拜天早上,棄電車而選步行,沿著湖邊踏雪去Rietberg博物館。Rietberg位在蘇黎世湖畔的山坡上,因為前日的大雪,整個山坡滿覆麵粉一樣蓬鬆的新雪。演講會場是在展場旁一個獨立的紅磚老屋,我到達時只有一個同校的同學比我早到,厚重的木門仍然緊閉。我們站在冷冽的戶外聊天等進門,情景也算是與我的青少年個案徹夜排隊等動漫展的經驗相呼應。或許就是這樣優先進場入坐的緣故,當人群陸續坐定後,我發現自己四週坐滿了VIP級的人物:榮格家人、學校重量級人物、和博物館贊助的顯達要人。我的登山靴與一身的防寒行頭與他們優雅的打扮顯有落差…。還好我是全場唯二的亞洲人,就自封為亞洲佳賓的坐在前座了。

 

       參加完Shamdasani的兩場演講會,我檢試自己的理解能力,經過一年半的薰陶,確實是有進步,可以知道他在說什麼,也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是什麼。能知道自己的「不知道」是我重要的進步,因為唯有如此,我才能知曉去何處補足不懂的部份。我認為學習過程裡重要的「知道」是這樣的「不知道」。當我離開會場走下山時,我被一位年長的女士抓住,她要我陪她走積雪的坡道,她一邊挽著我的手走路一邊抱怨聽不懂演講內容,她說英文不是自己的母語所以聽不懂。這一次,我可以安慰她不是她語言能力,而是Shamdasani的演講內容有太多隱藏的文本,沒有先備知識是無法理解的。當天的講題上午是「榮格與現代藝術達達主義的關係」,下午是「印度與吠陀經對榮格創作紅書的影響」,對現代藝術或印度文化、宗教沒有背景知識是無法理解Shamdasani的論證的。

 

        Shamdasani給聽眾的挑戰與榮格對他讀者的挑戰是相似的。大部分的讀者面對榮格著作時的經驗常是困惑與無所適從,被他廣泛的使用文史哲、宗教、文化典籍來說明自己理論所擊倒。他喜歡在行文中用拉丁文、希臘古文說明他的原型概念,即使讀得懂英文,他使用大量的基督教的歷史文獻也會讓非西方的讀者迷失,他又喜歡引用東方中國與印度的典籍,這又讓西方讀者抓狂。他就這麼愛賣弄他飽覽群書的知識背景嗎?其實不然,這一點在他製作「紅書」中就可看出,「紅書」是一本私房書,在他生前並未出版,可是他創作這書的方式反應在他後來的理論發展上,也就是個人的夢與幻象有集體潛意識的內容。榮格對自己的夢、病人的夢的理解與分析就與他理解中國《易經》、印度《吠陀經》、中世紀西方煉金術一樣,認為它們是原型潛意識的資訊。

 

       他將這些從集體潛意識所送出的內容反覆閱讀、詮釋與聯想。他並不關心自己對這些古籍有否正確的理解,他關心的是自己的潛意識與這些書籍直接的相應。就像他學東方的瑜珈和打坐,他只做到讓心安靜,讓潛意識的影像與訊息冒現,他就立刻停止打坐與瑜珈的練習,轉而專注在那些影像與訊息上。他的做法與東方的修行法門所要求的不同,禪修要我們不要執著於那些心所示現的內容,讓它們自然升起落下,不要依附、不要抓取。所以,大部分的禪修都不鼓勵甚至嚴禁練習者使用紙筆紀錄禪修過程中出現的種種心念與影像,因為它們只是心的造作,要穿透它。可是深度心理學所關切的潛意識,要捕捉的正是這些心念與幻影。

 

       榮格對他自己的夢與幻影認真的態度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他不只是紀錄下它們,還對它們寫下評論,再將它們用藝術創造的方式畫出來──從寫實的繪畫到抽象的曼陀羅繪畫,然後再將這些內容與他所讀過的各種文獻古籍做智性的聯結。例如他自己幻境裡出現的女子莎樂美,在一系列的創作與演繹後,就與印度的創造與嗜血女神卡里連結在一起,也更近一步的與他自己人格裡的靈魂相連。榮格對自己的夢境與幻影非常珍惜,為它們鑽到故紙堆裡去找親戚、舊故,替他們找族譜緣起,敬重它們如同對待一個活生生的人。他認為那些並不是內心喃喃自語的殘渣廢物,反而將它們視為珍寶待如上賓。

 

      「紅書」創作的主要時間長達15年,足可說明榮格對待潛意識的態度。他所以飽覽群書的目的是在為自己的潛意識尋找所來處,幾乎可說是「六經皆為我注腳」的作法。這樣一來當然也就無所謂誤讀、誤解的爭議了,因為他在做自己的功課,而不是文獻考古學者與東方學家的學術工作,他將這些東西方的古籍當成自己深度心靈的朋友,所以行文自然也就攀親帶故的與人類文化遺產全都連結在一起了。只是這麼一來,真是害慘了我們這些學習榮格分析心理學的普通人了,心理治療已經是龐大的知識系統,為了對集體潛意識有分析理解的能力,我們還得對龐雜的文化古籍用功,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也是如此,參觀榮格的「紅書特展」某種程度成了我的安慰劑,看他專心一意的描繪心理的影像,像畫圖一樣的細心的用毛筆描寫自己的幻境手稿,那一筆一畫裡可都是對待自己的誠意,不是為著別人的眼光,他人的讚賞,是為自己作的,是做給自己的作品。也只有這樣,所有的努力與辛苦才值得堅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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