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很喜歡和爸爸在一塊。爸爸常常帶著我一起出去送貨,陪我聊天、回答我許多天馬行空的問題。每次感冒的時候,爸都會開車到學校接我去看醫生,而且他都會和我約定,只要打針的時候沒有哭,就帶我到隔壁玩具店挑一個我喜歡的玩具。

文 / 黑狗狗

 



爸是是一個很努力工作的傳統男性,在他的生命裡,沒有疲累和休息,天氣再怎麼冷,他總是披著一件夜市買來的外套就出門工作了;感冒的時候,他總是捨不得去看醫生,而是撐著身子繼續工作。三十幾年來,天天如一日。

可是慢慢地,卻因為「工作」,我覺得和爸爸的距離愈來愈遠,在他的心裡,家人的重要性似乎總是排在工作之後。不管討論什麼,只要和工作有衝突的,一切免談。我和爸爸的關係從高中開始變得很緊張,我討厭他因為工作而對我們惡言相向、討厭他重視工作甚於媽媽的健康。有一度,我和他像是仇人般,總是講沒幾句話就大聲相向,但最嚴重的時候,是像陌生人那樣的冷淡相對。

後來,我開始覺得工作是他逃避面對生活的方式。當他不開心的時候、焦慮的時候,就待在工作的地方。每一天,他待在工作的地方總是比家裡還要久。而每當他把一樣家庭生活用品搬到工作的地方時,我就覺得他跟這個家好像又遠了一點。似乎,那裡才是他覺得安心、感到放鬆的堡壘。

去年,二十九歲的我終於把讀了四年的碩士學位完成了。領到畢業證書那剎那,雖然稍稍地鬆了口氣,卻也覺得對爸媽有滿滿的愧疚。我內疚自己尚無成就,讓父母無法放下內心重擔、不輕言退休,每日都得消耗著體力來賺取家裡的經濟所需。

「如果自己當初不要這麼堅持讀社工系、不要期待成為一個心理師,找一個工作熬幾年,現在家裡的情況是否會完全不同呢?」我常常這樣想。

當然,誰也無法給出答案,連我自己也是。

從小,爸媽就叮嚀著我好好唸書,不需過問、也無需擔心家裡的事情。直到念了研究所時,我才發現我對於「家」真的很陌生。我不理解爸媽對家庭的期待是什麼、不知道他們老年計劃過什麼樣的生活、不清楚工作之於爸爸除了求生存之外,是不是還有其他意義。於是,我碩士班論文的研究就是試著去認識自己家庭的故事。

除夕夜,我獨自在租屋處,再一次翻閱了自己的論文,當下一陣強烈的情緒湧了上來,我突然發現,在這個家的故事裡,其實無關乎誰對誰錯。爸爸盡職地扮演一個傳統文化所期待的男性角色,而媽媽則是以全然配合、壓抑自己聲音的方式來愛著她的先生。然而,真正隱身在故事裡面、卻沒有被發現的,是一個倔強、失落的小孩,他一直期待著被愛、並且害怕長大。而那個孩子,就是我自己。

我的手裡握緊那本論文,眼淚不斷地掉下來。

「爸、媽,我不要你們變老、生病、然後慢慢地離我遠去,我好想繼續當你們的兒子。而且,我也還沒有當夠孩子、還期待著孩提時期的願望能有一天被滿足……」但是隨著每一個新年的到來,我卻要面對我的父母已經逐漸老去的事實。直到今年,我即將邁入三十歲的大關,開始感受到身體的機能不如以往,我才驚覺,不論願不願意,自己早已是個「大人」了。那些還沒實現的期待,或許,真的不會實現了。

就像心理學家Yalom所講的:「長大,代表著我們要接受自己的有些部分死亡了。」
唯有如此,我們才有空間接受新的部分長出來。


可是我不甘願,我都還沒被滿足,我不想要就這麼長大了。我還期待著爸爸帶著我們全家一起出去玩、期待著爸媽摸摸我的頭,告訴我,我做得很好。
原來,要向過去道別,是這麼困難。

這是很特別的一年:我寫完論文、完成碩士學位、人生中第一次擔任教師、第一次自己在外面度過農曆新年。每一個特別的經驗,都讓我更清楚看到自己跟家裡的關係,也終於讓我有機會遇見內在那個嘟著嘴、一直期待著被滿足、被關愛的小孩。我清楚記得這一個除夕夜,傾洩不止的眼淚告訴我的,除了那個一直期待被愛的孩子,也提醒我,勇敢地面對成長的事實、接受爸爸、媽媽原本的樣子。

或許,接受了自己長大的事實,才更能長出力量,主動創造自己想要的生活樣貌。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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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勇氣 (一)

成長的勇氣 (二)

成長的勇氣 (三)

成長的勇氣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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