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心理學裡的陰影 

呂旭亞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10 10月號

英國的資深榮格分析師,也是著名的學者安得魯.山繆(Andrew Samuels)在初春的季節來到瑞士,在我就讀的「蘇黎世國際分析心理學學院」(ISAP)講學,其中的一場演講談的是一個看似與心理學毫不相干的主題──「榮格的反猶太主義」。當晚有十多人參加,一開場他就表示榮格學說之所以經過了這麼多年仍然無法進入西方主流學術的殿堂──大學校園,是由於榮格的反猶太主義思想使然。如果榮格分析師的社群,不嚴肅地面對榮格的這個問題,將會使榮格學說的發展裹足不前。山繆提到一個他所作的研究:他曾經針對三百位主修心理分析的英國大學生做「榮格」的字詞聯想,結果這些對佛洛伊德精神分析與榮格分析心理學有相當程度理解的學生們,對「榮格」的聯想第一個就是反猶太主義納粹,其次是神秘主義,第三是原型(archetype)。從這個調查結果他告訴我們:榮格與納粹德國的關聯是如何深入心理分析學生的心理;並以此推知一般西方人對榮格的觀感是如何。

 

二次大戰期間德國納粹對猶太人的屠殺,是西方集體心靈的陰影,而榮格在二戰時期的一些行為與言論,則被視為是他反猶太的歷史證據。例如:他曾在1933年出任納粹支持的「國際心理治療醫學協會」主席;以及他的部份書信表達了他同情希特勒的政策。這些是後來榮格社群極力想要解釋澄清、試圖漂白,更進一步想要完全忽視的議題。山繆強烈地指出這個榮格社群不願面對的陰影,他表示不面對問題,問題並不會消失,而他自己正處在一個獨特而不得不為的位置上,因為山繆正是一個猶太人。身為一個榮格分析師,他以圈內人的態度告訴我們:不可以不面對榮格所做的錯事。他認為,因為我們不面對榮格的錯誤,才會讓整個西方知識界,把榮格的精彩理論也一併丟到大海去。他提到新出版的《紅書》,在書中有幾句話傳遞了榮格的反猶太思想,可是榮格社群卻隻字未提。針對這一點,山繆說,心理治療界已經有批評的聲音出現,如果我們再不正視並且加以討論,可能讓人日後想到《紅書》時只膠著在反猶太的寥寥數語,而忽略了其他精彩的內容,進而更坐實了榮格的罪名,因為這本書是榮格的私人記錄,生前並不準備出版,反映的可能是作者更真實的一面。 

榮格有許多猶太裔的朋友和學生,他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幫助他們移居對猶太人友善的英美國家,可是他對於文化影響人類心靈的重視,使他支持了文化心理學這樣的觀點,而這正是納粹進行種族清洗的心理學基礎。榮格相信不同的種族會有不同的心靈現象,德國人跟猶太人,中國人跟印地安人,蘇聯人和印度人都應該有其各自的心理學。所以在他的學說裡,橫跨了為數驚人的各種神話、宗教與文化現象的討論。榮格理論裡面強調心理學應該在人類集體無意識的原型之上,以文化為基礎來建構,也就是說每個文化都應該要有他們自己的心理學。山繆提到在這一點上榮格與佛洛依德完全相反,佛洛依德的心理學試圖建立一種跨文化,應用於全人類的心理學知識,而榮格則強調集體無意識中各個文化所產生的心理知識、象徵是更為重要的。這一種在深度心理學中極端對反的論點,在二次世界大戰納粹與猶太人的關係中,被放大且激化了。佛洛依德是猶太人,而榮格是德裔的瑞士人,他們兩人關係的分裂,加入了大時代背景的回音,成了德國納粹與猶太人的一個歷史悲劇。 

當天晚上的演講現場,氣氛緊張而激昂,因為在場有數位歷史學者,紛紛發言討論非常細節的歷史事件和書信紀錄,他們討論榮格在哪一年寫了哪一封信給誰說了哪一句話。就在這樣歷史文獻的眾聲喧嘩裡,出現了一個意外的發言者,一位就坐在我斜後方,瘦高、約莫三十多歲的男子站起來,用壓抑著強烈情緒的聲音要求我們回到榮格歷史檔案圖書館,去尋找更多新的例證,來擴大對這個議題的觀點和視野。山繆辯解說他去過了歷史檔案圖書館,他看過七百多份的資料檔案,他質疑這位發言的年輕男子為何在此刻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發言的男子開口說他有必要介紹自己:他是個歷史學者,同時也是榮格的曾外孫!全場那一刻有一種突然升起的張力,這個討論突然變成了一個私密的聚會,好像榮格本人親臨會場,透過帶著他的血緣的曾孫,試著為自己辯駁有關於我們要定罪於他的這件事情。短短兩個小時的演講,很快的就結束了,步出會場時,我彷彿聽到冰冷的蘇黎世夜晚裡,留下了一些嗡嗡作響的歷史跫音。 

我們這一群混雜了榮格學者、分析師與學生的後輩,親身見證且參與了這場歷史的搏鬥,榮格的曾孫­­──一個德裔的歷史學者與山繆─一個猶太裔的榮格分析師,在將近一個世紀之後,仍不可免地要各自面對自己與文化的陰影。 

        榮格說陰影是不符合社會價值與自我概念的個人心靈內容,凡是社會角色、人格面具(Persona)所不容的,就會被壓抑到陰影裡。被人視為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心理學家之一的榮格是否也在他的個人陰影中隱藏著對其他種族的歧視,我們不得而知,可是我們可以從他的研究脈絡得知他對自己身處的文化既鍾愛又敢於挑戰,對西方基督教文化無法再提供西方人心靈的意義與價值,他念茲在茲,這從他在《尋找靈魂的現代人》一書中所寫的文章足以佐證。但是在他後期的著作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從挑戰基督教弊端,轉而努力尋找可為現代西方心靈重建生機的象徵力量。他從煉金術裏找到他著力之處。他的煉金術研究始於中國丹道給他的啟發,他在為「黃金之花的秘密」所寫的導讀中一再的提醒西方讀者有關文化的差異,他受到中國道家的開啟,但他並未深入研究中國丹道,而是轉向西方丹道傳統:煉金術。如果在面對自己的文化上榮格確有陰影的話,他顯然也曾努力的面對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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