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情之舞 

曹中瑋 著

本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2008一月號

常聽到人說:「拜託!你情緒成熟點好不好!」我們都期待自己和他人是個情緒成熟的人,表現冷靜、理性而穩定。情緒成熟當然需要許多條件,然我認為首件要務是能清晰如實地區辨情緒。要達到這個目標就已是個艱鉅而困難的任務!

先談談三個情緒混淆/糾結的例子:

 她氣的不是室友,而是一再不尊重她的隱私與擁有權的母親。

一天,在情緒心理學的課後,學生問了一件讓她困惑的經驗。

前些日子,同寢室的好友沒經過她同意借用了她的洗面乳,又在浴室忘了拿回來而弄丟了。事後一直向她道歉,並保證買新的還她。理智上,她很清楚,以她們倆的交情絕對達到可自行取用對方日用品的程度,而且這洗面乳並不特別,丟了它一點都不心疼;但另一方面,她卻異常地生氣,久久不能釋懷。這心腦不一致的情形讓她相當不解,也對自己產生了小氣、心胸不寬大、對朋友不夠好的自責。

我要她體會一下,過去有沒有類似的情緒經驗?沒多久,她就以恍然大悟的表情,生動地告訴我:她媽總是為她清理房間,且看到主觀認為不必要的東西就逕自丟掉,其中包括她蒐集很久的偶像剪報。她氣到想離家出走,也向媽媽抗議不可以亂動她的東西,卻被罵為什麼不把房間整理好。她無奈地說:「老師,妳知道我媽的清潔尺度有多高嗎?唉!要整理成她心目中夠格的房間,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剎時她懂了,洗面乳事件只是拉出過去累積又沒法處理的生氣經驗;她氣的不是室友,而是一再不尊重她隱私與擁有權的母親呀!

        我忽然覺得他很像我師專時的美術老師……

過去相似的情緒經驗污染了現在的情境,這很容易讓我們過度反應。若我的學生沒能覺察到這樣的憤怒有些莫名,她可能因此失去一份珍貴的友誼,或因自責而貶抑了對自我的評價。

另一種類同的情緒轉移,是將對某人的情緒投射到另一人身上。

有一次,我帶了很高的期待去參與一個收費很高的工作坊,帶領者是位外國專業訓練師。最後一天下午,領導者要帶大家進行冥想畫畫的活動,我突然感到很生氣,覺得時間那麼的寶貴,為什麼要用來畫畫,根本是浪費時間,而且學不到東西。當時,我有個念頭,領導者是想要偷懶!

這樣的情緒因考慮該不該表達而更加在心中翻攪,讓我很難受。剛好,這次工作坊的主題是覺察內在深層的需求和情緒,學習勇於自我表達。於是,我鼓起勇氣表達我不想畫畫,想學更多,覺得畫畫很浪費時間(一向是乖學生的我,不敢真的質疑老師是否想偷懶)。

領導者很溫和的叫我坐到他面前,要我好好地看著他。一小段時間後,問我看到什麼?我忽然覺得他很像我師專時的美術老師。我告訴了領導者。他再問我和那位美術老師的關係,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生氣的是那個常讓我們自己練習畫畫,不給什麼指導,還曾拿著我的畫在全班面前批評的一無是處的美術老師,而不是這位領導者。

有趣的是,接著我竟能開心地參與畫畫活動。那天,我畫了個很美的寶藍色花瓶,成員們都給了我很好的回應。我畫出自己美好的質地。

 

       萬萬沒想到內心深處竟有如此複雜的情緒,尤其是對父愛的強烈渴求……

下面的一段話是我某次諮商,為一位當事人進行空椅技術時,她對空椅子上想像的父親說:「我真的恨你,你每次那樣狠狠地打我,讓我覺得你根本不可能是我的親生父親,或者你從不想承認我是你的女兒,甚至沒把我當成人看。我真的很氣你,有時更會想要打回去,讓你求饒……;我其實害怕得不得了,怕我會被你打死……;我也困惑,你為什麼不能像其他人的父親一樣,愛自己的女兒?我真的那麼壞嗎?……天呀!我發現我還一直渴望你能愛我,好希望有一天你也會抱抱我,會讓我騎在你的肩上去散步……」

細細地去揣摩這段話,一定可以讀到一層層曲折、矛盾的情緒。我常想,人的心有多大呢?何以能承載如此沉重糾結的情緒呀!(我們習慣說「心」,雖然知道情緒不是由心臟承接的。)

然而,這位當事人在諮商前,只對小時受父親家暴感到生氣和不解,並因此和年邁的父親很疏離。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內心深處竟有如此複雜的情緒。最讓她震撼的是對父愛的強烈渴求。她很高興現在能覺察到,還來得及去修復父女關係。

我相信,讀者不會認為這三個例子的主角是不成熟的人。其實,情緒對大部分的人都是「晚熟」的部分,以致一個智能、自我、社會均成熟的人,其情緒可能會以刁鑽的手段迷惑、欺瞞他,讓其捉摸不到真實的身影。

不過,我也慢慢地發現,你愈認識情緒多變的身形、面貌,你就愈能清楚區辨它、瞭解它。當有一天你懂它到某個程度,就能真的「馴養」它。就如《小王子》書中,小王子馴養狐狸以及那朵獨一無二的玫瑰花一般。

情緒的變形術相當高深莫測,這次只介紹「過去的情緒干擾現在經驗」、「在不同人身上情緒誤植」、「對同一個人的多重情緒而以某些掩蓋了另一些」三種手法,其他招數有待之後再來一一破解。

 

《曹中瑋的分享》

你愈認識情緒多變的身形、面貌,就愈能清楚區辨它、瞭解它;等懂它到某個程度時,就能真的「馴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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